进来。风里带着干草的气味,还有一点烧秸秆的烟气。
“阿春。”她喊。
“嗯。”
“你刚才说,你小时候在老家,你去过哪些地方?”
阿春想了想。“你去过的地方,我都去过。你上学,我跟着。你去小卖部,我跟着。你蹲在巷口看蚂蚁,我也蹲着。你看不见我,但我在。”
许诺把着方向盘,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最记得哪个地方?”
2
“巷口那个石墩。你放学以后,经常坐在上面等你妈下班。你坐在那儿,书包放在脚边,两只手撑着石墩,腿晃来晃去。等了多久?有时候半个小时,有时候一个小时。你从来不急。你知道她会从哪个方向回来。”
许诺想起那个石墩。水泥的,表面粗糙,夏天晒得发烫。她坐在上面,看着对面的街口,等母亲的身影从那个拐角出现。每次看到母亲骑着自行车拐过来,她就从石墩上跳下去,书包都来不及拿,跑过去喊“妈”。母亲停车,单脚撑地,摸她的头,说“等久了吧”。她说没有。不是客气,是真的不觉得久。
“你后来也等过她。”阿春说,“在火车站。你要走了,你让她别送。她非要送。你们站在进站口,你说回去吧,她说再等一会儿。后来广播催了,你进去了,没回头。她站在栏杆外面,一直看着。你看不见她,但我看见了。她哭了,你妈。她没擦,就那么站着,看着你走。”
许诺的鼻子酸了。她不知道母亲哭了。她以为她走的时候,母亲没有挽留,没有不舍,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树不会哭。
“她哭的时候,在想什么?”许诺问。
“在想你以后要吃很多碗面,没有她煮的。”
许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有擦,流着泪,开着车。阳光从后视镜里照进来,把泪珠折射成一小片光。她吸了一下鼻子。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你没问。”
许诺没再说话。她看着前面的路,公路很直,灰白色的。远处的田里有人在烧秸秆,烟升起来,白蒙蒙的,把远处的山遮住了一半。
2
“阿春。”
“嗯。”
“你也是等她的人吗?”
“我不是等她。我是等你。”
许诺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轻轻按了一下。
“等我什么?”
“等你喊我。”
许诺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她想起很多年,她一个人走在路上,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她以为那些时候没有人等她。原来有。一直有。只是她没喊。
“妈。”她喊了一声。
“嗯。”
2
“我到了前面,找一家面馆,你给我点一碗。”
“好。你要吃什么面?”
“清汤面。多放青菜。”
“不放肉?”
“不放。”
阿春笑了一下。不是出声的笑,是那种从心里滑出来的、像猫伸了个懒腰的笑。“你从小就这样。吃的面不要肉,就吃青菜。你妈说你像兔子。”
许诺也笑了。“我现在也是。”
“嗯。还是那只兔子,跑了很远,又回来吃面。”
许诺把车窗摇上来一点,风小了。她看着前面的路,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一道暗红色的线,像还没合拢的伤口。
“妈。”
2
“嗯。”
“你怕不怕我等不到?”
“等不到什么?”
“等不到那碗面。”
阿春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路边的树,叶子哗哗响。
“不会。你到了,面就到了。”
许诺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她信了。她需要信。需要知道前面有人等她,有一碗面在灶台上,汤正在烧,水快滚了。
她继续开。天快黑了,她打开了车灯。光柱照亮前面一小片,灰白色的,再往前就是黑。
“妈,你帮我看着路。天黑了,我有点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