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朝朝坐了下来,把包放在腿上,看着对面。
他翻文件的时候有个习惯,右手食指在页边轻轻划过,像是在扫描,不是,是某种更快的信息提取方式。她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那把戒尺。
它在桌上,木制的,大约三十公分长,颜色深,有一点年代感,就放在文件旁边,像是随手搁着的一件东西。
谢朝朝看了它大约五秒。
那五秒里她的职业本能先启动了,设计师看物件有一套自动流程:材质,深色硬木,纹理细,不是贴皮;工艺,边缘切割是直角,没有为了握感磨圆,说明做它的人要的就是这个利落;使用痕迹,表面有一层用出来的润,颜色比新木深,那种润不是一年两年养得出来的。流程跑完了,结论弹出来:这个东西被用了很多年,被认真保养,被它的主人当一件正经东西对待。
然后另一个念头跟在职业判断后面到了,那个念头和昨晚有关,她把它按了回去。
"那是什么。"她问。
"尺子。"他没有抬头。
"什么用的尺子。"
他翻到下一页,没有回答,把那页看完,翻下一页。
那个不回答不是没听见,她看得出来他听见了,他只是把那个问题放在那里,不接,那个问题的答案有它自己的时间表,现在不到时候。房间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那个声音很轻,一下,又一下,她坐在那里,膝盖上放着包,忽然觉得这个安静里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不对称:她的问题悬着,他的沉默稳着,悬着的人是她。
谢朝朝没有移开视线,她继续看那把戒尺,它就在那里,木质表面,有轻微的磨损,边缘是直的,不是普通文具店里的透明塑料尺,是那种手工感很强、用来做什么你一眼不一定能看出来的东西。
"你要用那个干什么。"她说。
这次他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
那个笑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不是嘲讽,不是轻蔑,是一种让她更不舒服的笑,像是他知道一个答案,而她不知道,那个差距让他觉得有趣。
"下次你知道。"他说,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那四个字的信息量是负的,它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它把她的问题变成了一个更大的问题,"下次"这个词预设了有下次,预设了下次会发生某件事,预设了那件事发生的时候她自然会知道这把尺子是干什么的。三层预设,每一层都没有经过她的同意,每一层他说出来的口气都和陈述天气没有任何区别。
她应该反驳的,她应该说"没有下次",或者"你少来这套",那些话在她嘴边排着队,一句都没有出去。她没有说话的原因她当时不愿意细想,事后想起来是因为反驳需要一个具体的对象,而"下次你知道"这四个字没有给她任何可以下嘴的地方,它太空了,空得像一扇虚掩的门,你可以推,但推开之后是什么得你自己进去看。
谢朝朝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等他说更多,他没有。他把文件全部翻完,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把文件推还给她,说"第四页的色调方向再想一下,太保守了",然后重新看向电脑,不再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