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岳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李岳,”老陈说,“我问你一句,你老老实实答。”
“嗯。”
“你和江晨,是不是在谈?”
李岳没有立刻回答。“谈”这个字太轻了,带着一种体面的遮掩。他和江晨之间,有勒索,有屈辱,有命令,有锁,有项圈,有那些不能说出口的暴力和臣服。也有早餐、烟、换药、狗牌,还有半夜醒来时身边另一个人的呼吸。
“是。”李岳说。
老陈闭了闭眼。这个答案其实他早就知道,可亲耳听见,还是像被人一拳打在胃上。
“他多大?”
1
“二十二。”
“还在上学?”
“大四。”
“体育学院?”
“嗯。”
老陈点点头,低头把那张打印纸翻过去,像是不想再看。
“你们两个成年人,私下怎么谈恋爱,按理说我个人管不着。”他说,“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也不是我想拿来审你的东西。别拿这个跟我犟,我没那么闲。”
李岳抬头看他。老陈的眼神很沉。
“但你是警察。你不是普通单位上班的白领,不是想迟到就迟到、想请假就请假的年轻人。你有枪证,有执法权,有警服,有队友。你一旦失控,牵扯的就不是你一个人的脸面。”
老陈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一句难听的,我也得说。你别以为性向这事真能当没事。在外面,两个成年人谈就谈了,关起门来没人管。可在咱们这个系统里,一旦被写进材料,一旦被领导、督察、政工拿到桌面上,它就不可能只是‘谈恋爱’。他们会说你私生活异常,说你心理状态不稳定,说你被人拿捏,说你不适合继续带队、配枪、办案。明面上未必写这几个字,可结果就是那个结果。”
李岳垂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紧。
“你最近状态不对,所有人都看得见。外勤判断失误、开会走神、上班回手机消息、还逃训。你以为大家瞎?”
“我没有影响工作。”这句话说出口,李岳自己都知道站不稳。
老陈看着他:“周四晚上抓撬锁的,你慢了半拍。”
李岳眼底终于有了波动:“老赵没跟我说。”
“他替你兜着。”老陈说,“因为他觉得你只是累了。因为这些年你替队里兜过太多次,他愿意信你一次。”
李岳的脸白得厉害。
老陈没有放过他:“你不能仗着别人信你,就一直往下滑。”
这句话比刚才所有怒骂都重。李岳低下头,看见自己膝盖上那双手。指骨粗,掌心有枪茧,虎口有旧疤。那双手按住过嫌疑人的后颈,现在却在很轻地发抖。
2
“陈哥。”李岳开口,声音沙哑,“照片的事,是我违纪。该怎么处理,我认。”
“你认?”老陈扯了一下嘴角,“你拿什么认?通报批评?记过?停职检查?你觉得真走程序,只会到这里?”
李岳没说话。
“你这个情况,只要往上交,政工、督察、局领导都会过问。那张照片会被反复打开。江晨的身份会被查。你们怎么认识、什么时候开始、他为什么冒充你表弟、你为什么戴那个皮圈、你胸口到底是什么伤,都会有人一条一条问。”
老陈每说一句,李岳的脸色就冷一分。
“我不想问,不代表别人不问。”老陈说,“我给你留脸,别人未必给。”
李岳的呼吸变得很慢。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真正害怕的不是处分。处分很具体。记过、停职、调岗、辞退,每一个词都冷冰冰地摆在那里。他害怕的是江晨被拖进来。
江晨的名字被写进材料,江晨的照片被贴在报告里,江晨的学校、年龄、宿舍,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都被人顺着翻出来。那些人会用工作语言描述他们的关系,用纪律条款拆解他们的生活,用一种干净、正确、毫无温度的方式,把江晨从他胸口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