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遍一遍描摹的过程中,把这个人记进手上。
苏棠放下铅笔,把速写本合上。
苏棠第一次见到程以宁,是在大一的美术材料课上。
那时候程以宁作为校外特邀讲师来做了两次讲座,讲的是欧洲古典油画技法和现代材料的结合。苏棠坐在第三排,记了整整十二页笔记。讲座结束后她追到讲台前,问了一个关于亚麻籽油和核桃油区别的问题。程以宁看了她一眼,说:「你查过资料了。」
「查过,但书上说的和实际用的时候感觉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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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就是用过,」程以宁的语气不是疑问,是判断。
苏棠点了点头。她从高中就开始自己买材料画画,用的是最便宜的国产颜料,画布也是自己绷的。她知道便宜材料的局限,所以才会对更好的东西有近乎贪婪的渴望。
程以宁递给她一张名片,说:「周末来我画室看看,有些东西看实物比看书有用。」
那个周末苏棠去了,画室比她想象的更大,材料比她想象的更多。整墙的温莎牛顿、老荷兰、申内利尔,各种型号的貂毛笔和猪鬃笔按尺寸排列在笔架上。程以宁让她随便看,随便试。苏棠在那间画室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用她从未摸过的颜料画了一幅小幅静物。
程以宁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最后说:「你有天赋,但技术太糙,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教你。」
学费是十二万,分两年。
苏棠那时候不知道自己签下的是什么。她以为那只是一份教学合同,一个用劳动换取知识和材料的机会。直到第三个月,她因为连续两周没完成作业,程以宁第一次拿出了那根藤条。
那天打的是手心,二十下。打完之后程以宁给她涂了药膏,然后让她继续画。苏棠一边哭一边画,但那天的画是她入行以来最好的一幅。
从那以后,规矩就定下了。
没完成作业,打。作业质量不达标,打。迟到,打。撒谎,加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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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有时候会想,如果第一次挨打的时候她就走了,现在会怎样。大概还在用国产颜料画着灰扑扑的静物,为了三千八的信用卡账单发愁,在毕业后找一份和画画无关的工作,慢慢忘掉松节油的味道。
但她没有走。
她留下来,是因为程以宁打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在别处从未见过的专注。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快意,是一种近乎冷酷的认真。好像在她看来,打苏棠和教苏棠画画是同一件事,都是用疼痛把一个不够好的东西打磨成它应该成为的样子。
苏棠恨这种专注,也依赖这种专注。
同事以为她骑车摔了,导师连她的名字都记不住。只有程以宁,对她的画和她的身体一起下手。
第五天晚上,苏棠又去画了程以宁。
这一次她没有画脸,她画了程以宁的手。
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纸上这双手,拿过藤条、木板和芦荟胶,也拿过画笔、刮刀和调色板。苏棠把关节一处一处画得很仔细,包括中指上那个因为常年握笔而磨出的薄茧。
画完之后她看着纸上的手,突然觉得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