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无常,因果循环。
梅大姑娘当初为了满足一己私慾和扭曲的执念,把别人的尊严与性命当作草芥般算计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连一席乾净的草垫都奢求不到,只能跪在冰冷的泥地里受人唾弃……这笔帐,终於也轮到她自己来还了。
这座位於官道之上的宏伟驿站,原本是用来接待朝廷命官与品级官员的,如今却被浩浩荡荡回京的队伍塞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驿站的庭院内外,停满了装饰奢华的马车与装载行李的货车。
金吾卫的精锐精兵披甲执锐,分列四周,将驿站守得水泄不通;而混迹在队伍中的各路世家子弟、官家贵女,则是三五成群地聚在廊下,各怀心思地低声交谈。
当初在扬中城施家蟠桃宴後山池塘边,曾大肆嚼舌根、将梅韫素的底细扒得精光的那几位世家公子与官家贵女们,如今全都在这支回京的大队伍里。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於那位曾痴心妄想要将梅韫素纳为外室或小妾的张公子,以及当众戳破梅韫素曾是後宫退下来的残花败柳的那位王公子。
这两位冤家路窄的世家公子,此刻正各自占据了廊下的角落,气氛微妙得令人窒息。
张公子因着当初在扬中城酒後失言、妄想纳梅韫素为妾的荒唐言论,一路上不知遭多少同伴暗地里耻笑。
他今日虽换了一身考究的月白锦袍,可那张原本白净的脸庞却泛着菜色,眼神更是止不住地往外头金吾卫看守的方向飘去。
每当瞧见帐篷里狼狈不堪的梅韫素时,他总觉得背脊发凉,彷佛有一条无形的毒蛇正死死盯着自己,吓得他连杯热茶都端不稳。
而另一边,当众捅破梅韫素是後宫退下来的残花败柳的王公子,处境也没好到哪里去。
虽然他当初自认揭穿了真相,出尽了风头,可随着金吾卫奉旨锁拿、端妃暗中插手,局势急转直下,王公子身边的狐朋狗友早已作鸟兽散,生怕被他这张惹祸的嘴连累。
他只能独自一人黑沉着脸手里转动着玉扳指,心神不宁地靠在柱子旁。
此时的洛倾烟,正安安稳稳地坐在战怀临为她特意包下的一幢二层小院,二楼乾净的厢房内。
她剥着从扬中城施府顺来的新鲜蜜桔,一边透过窗缝津津有味地看着下方堪称大型修罗场的热闹景象,一边忍不住在心底给这群即将倒霉的世家子弟默哀三秒钟。
「娘子在看什麽?」
战怀临端着一盏温热的雪梨汤走了过来,极自然地在洛倾烟身旁坐下。
他如今在外人面前依旧扮演着那个因东宫之变而神智受损、清冷孤寂的二公子,但在洛倾烟面前,那双狭长深邃的眸子里却满是纵容与化不开的温柔。
修长的手指自然而然地接过洛倾烟刚剥好的桔子,极其细心地为她剔除乾净上头残留的白丝,这才递到她唇边。
洛倾烟轻轻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蔓延开来。
她就这样顺势抬眸望向身边的男子。
那双黑白分明的瞳仁清澈见净,眼尾处带着一抹自然而优美的向下弧度,恰到好处地消解了她本身过於明艳精致的五官所带来的凌厉与攻击性。
微微下垂的无辜眼波,配上不经刻意修饰、却根根分明的野生眉,让她整个人透着一种不受世俗拘束的蓬勃生命力。
那模样,就像是晨曦微风中自然生长、迎风摇曳的枝叶,既有着山野间的率性洒脱,又兼具了江南水乡雕琢般的精致,美得灵动而又毫无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