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她背回来，她趴在他背上，一路都没吭声，到了屋里才说，药铺掌柜说那味药缺货。

他的脚上还穿着当差时那双黑布靴，靴磨破了，里灰白的棉。

然後太叫人端来那碗东西，琥珀的，闻着有甜，太着他下下去，说这是好东西，吃了你就知该怎麽了。

他记得那疤。有一年冬天下大雪，她从後院翻墙去买药，摔在墙底下，脚踝磕在石上，血了一地。

那碗药下去之後的事，他记得很零碎。

梅韫素把脸转回去，额抵着草堆，闷闷地说：「太事前三天，你从外回来，左胳膊抬不起来。说张逸松在後巷等你，是想跟你说他查到端妃当年那件事的证据了。你没理他，你把自己关在屋里喝了半坛酒。我去的时候你趴在桌上，嘴里喊的是太殿下。」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就像你看我的时候，底下也压着东西。」

他偏看她，油灯的光在他底晃，「你方才说，他看我的神。他看我的时候，睛里是什麽。」

他碰她的时候手是僵的，像在碰一块烧红的铁，碰哪儿哪儿。

「他提亲的事，我知。」他终於开，「那年他从梅家回来，喝了一整夜的酒，什麽都没说，第二天却在厩里把栏杆一脚踹断了。我问他怎麽了，他说蹄铁松了。」

柴房里那盏挂在门框上的油灯被夜风得晃了一下，影在墙上拉长又缩短。

他记得那年。

继宗靠着墙的手一下就攥了。

「张逸松查到什麽。」他问，声音比方才稳了，睛却盯着梅韫素的後脑勺，一眨不眨。

东偏殿，帐半垂，太坐在床对面的圈椅上，手里转着一枚玉扳指，说继宗你过来，你替孤试试她。

继宗没接话。他伸手把油灯从门框上取下来，在脚边的柴堆上，火光矮下去，照着两个人的脚。

只记得後来他从床上下来，趴在榻边吐了一地，胃里翻江倒海，脑却像

梅韫素把下搁在膝盖上，看了他一会儿，才说：「是怕。他每次见你，睛里都是怕。怕你事，怕你被人算计，怕你哪一天从里来的时候胳膊又抬不起来。可那怕底下压着别的东西，压得很，到他自己可能都不敢去翻。」

太把他从端妃手里捞来之後，就一直把他留在东些抄抄写写的差事，不见外人，也不让他往外跑。

她也不去拉，就这麽半着坐在草堆上，膝盖并拢，双手抱着小

他坐在柴堆边，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底那圈青黑。

过了很久，他才从墙边直起，伸手把在她腰间的旧棉袍重新拉上去，盖住她的肩，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他方才那个人。

太在後笑，说你这样不行，孤教你。

太事前三天。

梅韫素的脚缩在棉袍底下，只一截脚踝，细细的，上有一旧疤。

可他还是偷偷去过一回，去见了一个人，那人给了他一样东西，他揣在怀里带回东，藏在床板底下。

继宗没说话。

他当时跪在地上，膝盖磕着金砖，膝盖骨疼得发麻，可更疼的是咙里那气，堵着上不来也下不去。

被那双睛从里到外翻了个遍。

梅韫素撑着胳膊慢慢坐起来，旧棉袍到腰间，背上大片青紫和肩膀上那几月牙形的血痕。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抠了两下，「我跟张逸松，是从前的事了。太把我带走之後，他就没再提过。这些年他跟在我边，替我跑、传话、查东西，什麽都，就是不再看我的睛。」

他看着梅韫素，她抱着小坐在那儿，背上那些青紫在昏光里像是一块泼翻的墨。

「那你为什麽留下。」他问，声音还是的，可尾音有抖。

「张逸松查到的那样东西，」梅韫素忽然问，「是不是一个匣。黄杨木的，掌大，盖上刻了一枝梅。」

继宗没答她那样东西是不是黄杨木匣。

他爬过去的时候，梅韫素已经被剥了外衫，缩在床角，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嘴在抖。

梅韫素的话像一把钥匙，某个他锁了很多年的柜里，咔地一声，里的东西开始往外挤。

後来太事，东被搜了三遍，那样东西却始终没被搜来，他以为这辈不会再有人知。

「你知，张逸松曾到梅家向我提过亲麽，我尚未及笄时，被太行带回，端妃容不下我，我差就能张家了，若非……太，」她哽噎了下，「我一直当张逸松是你的发小，我端详过他望着你的神，你被太占前，是跟他对吧。」

他想起太第一次他碰梅韫素那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