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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担架上的双龙入洞(6/6)

别留在导轨上,冻住了滑。我说知道了。

他说完把电话挂了。

我把车上的白炽灯打开,第一次把后座照亮。灯光底下我看清那条担架:她躺的那半边被单湿了一大片,颜色深,导轨的槽里积着一线水,水里泡着两片撕烂的黄纸。她男人那半边还是干的,白布盖得整整齐齐,两只手叠在小腹上,指甲是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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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了两张新纸,蹲在后座把导轨擦干净,把水擦进纸里,纸擦软了我就再撕两张。擦完我把烂纸塞进那个塑料袋,把袋口拧了两圈,放在她脚边。

回程四十公里,她没再说一个字。

从她躺回担架到车进县城,她一直是那个姿势:仰面,棉袄盖到下巴,两只手压在胸口那张照片上,手指头扣着照片的边。车过接缝她整个人往上弹一下,照片在她胸口跳一下,她两只手跟着往下压,压得照片不动。她眼睛睁开了,看着车顶,看的不是车顶,是车顶上面那层看不见的东西。她嘴唇上那块咬破的地方结了一层薄薄的血,颜色暗。

有一段路我回头看,看见她睫毛在动,我以为她要说话,把速度降下来,等着。她没说话。她只是把照片往胸口压得更紧了一点,指甲在照片角上掐出一个印。

到城郊那段新柏油路,路灯一节一节往后退。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的脸被路灯照得一明一暗,明的时侯能看见她眼角是干的,干的连一点红都没有。

车进县城是凌晨三点四十。侧门在殡仪馆东墙,一门铁皮门,门上挂一把大锁。我把车倒进侧门里的空场,车头朝外。老顾披着棉大衣站在门口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点红。

我下车,从后头开门。冷气从车里跑出去,老顾往后退了半步,说:这车里怎么一股味儿。我说:水,还有纸。老顾说:味儿不对。我说:是黄纸,家属烧的。

老顾没再问。他把烟掐了,走过来看担架。他先看罗广德那半边,看了两眼,伸手把白布角掖了掖。然后他看她那半边,看那片湿被单,看导轨,看导轨上擦过纸屑的地方。他看了很久,喉咙里那口痰滚了两回。

她说:顾馆长。

老顾说: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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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我公公什么时候入柜。

老顾说:明天一早,你男人到了定。

她说:那我今晚守着。

老顾说:守着,守着。

我把后座那条担架的导轨锁打开,担架顺着导轨滑出来,滑到车尾,落到地上,轮子磕在水泥地上响了一声。老顾过来推担架,我推车头那一头,他推尾那一头,一路推到冷藏区门口。门口那盏灯是声控的,我们一走过去它就亮,我们走慢它就灭,灭了我就咳一声。

到了门口,老顾把担架停住,转过身,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挑了一把。他说:小陈,你去把三号柜的门开开。我说好。

我开柜门的时候,她跟到门口,站在门外的水泥地上,两只手还压着胸口那张照片。柜里的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扑在她脚上,她脚趾缩了一下。

我把柜门开到最大,退出来。老顾把担架推进柜里,推得很稳,两只手压在担架尾沿上,推到底,把担架的刹车踩住。他关柜门之前又看了一眼罗广德的脸,把布从额头往上掀了半寸,看了一眼,放回去。柜门关上,锁舌咔的一声,他拧了两圈钥匙,拔出来。

老顾说:小杏,那间房在东边第二间,暖气烧上了,被在柜子里,你自己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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