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都不信——她以前从来不在意自己好不好看。在圣狐门的时候,她的脸是冷的,衣袍是月白sE的,头发永远梳得一丝不苟。白灵每次进入她的时候都会看着她的脸,但她从来不确定他在看什么。是看她的反应?是看她的修为有没有提升?还是只是看着,因为不知道在这种时候应该看哪里。
现在她在意了。不是在意自己好不好看,是更深的——她在意他看见她的时候,眼睛里会有什么。会有光吗?会有那种她在他念诗时看见过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然后微微眯起眼睛的光吗?还是什么都不会有——只是“芷娘来了,绣品带来了,谢谢,慢走”——像她和白灵从前无数次的修炼结束之后那句“今天就到这里”?
私塾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读书声。是孩子们在念《诗经》,齐刷刷的童声,N声N气的,有的咬字还不太清楚,把“关关雎鸠”念成了“关关J揪”,有一个孩子念到一半打了个喷嚏,其他孩子都笑了,笑声脆生生的,像一把被撒在石板上的豆子。
“别笑别笑。”他的声音从那些笑声里浮出来,温和的,带着一点无奈。不是那种严厉的无奈,是更软的,像一个人被一群小猫围住了,踩了他的稿子,抓了他的袍子,他知道应该生气,但就是气不起来。“来,重新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孩子们拖着长音跟他念。
芷娘站在门外,从门缝里往里看。他站在讲台后面,穿着一件月白sE的长衫。料子是普通的棉麻,洗过很多次,袖口磨得发毛了,衣襟上有一小块墨渍,是前天写字时溅上去的,洗不掉。但他的背很直,肩膀很正——不是那种练出来的挺,是更自然的,像一棵从小在风里长大的树,风吹得再猛也弯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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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里拿着书,但没看。他的目光落在底下那些摇头晃脑的孩子们脸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谁在认真念书,谁在偷吃零食——后排那个胖小子嘴巴鼓鼓的,腮帮子像只仓鼠。他走过去,弯下腰,把胖小子的手从cH0U屉里拉出来,掌心朝上,里面躺着半块芝麻糖。胖小子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把糖没收了,但芷娘注意到,他转身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糖放进了自己的cH0U屉里——他cH0U屉里已经攒了半cH0U屉被没收的零食,码得整整齐齐的,像战利品。
下学了。孩子们从门里涌出来,像一群被放出笼的鸟。芷娘侧身让开,后背贴在槐树g上。树皮粗糙,隔着薄薄的春衫硌着她的肩胛骨。孩子们从她身边跑过去,有的朝她笑了笑,有的根本没注意到她。最后一个出来的是那个胖小子,他嘴里含着另一块糖——不知道从哪里又变出来的——看见芷娘,眼珠子转了转,喊了一声“先生,送绣品的姐姐又来啦”,然后撒腿就跑。
白秀才从门里走出来。他还穿着那件沾了墨渍的长衫,手里拿着一叠没批完的习字本。看见她站在槐树下,脚步顿了一下。那个顿很短,短到她几乎察觉不到——但他的手指在习字本边缘收紧了一分,纸页被压出了一道折痕。
“芷娘。”他叫她的名字。和恳哥叫“媚娘”完全不同。他的语调是柔的,尾音微微上扬,像一首诗的最后一个字,不重,但刚好落在节拍上。
“送绣品。”她把包袱递过去,动作很快,快到包袱差点碰到他的x口又猛地停住了,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拉住。
他接过包袱。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不是故意碰的,是包袱交接的时候碰到的。他的手指是凉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握锄头磨出来的,是握笔磨出来的,位置在中指第一个指节的侧面,yy的一小块,像一小片被磨薄了的玉。那凉意从指尖传上来,顺着手背往上爬,一直爬到手腕。芷娘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把包袱推给他,然后把手缩回来藏在袖子里。袖子底下,她的拇指正在食指侧面用力搓着,搓得那块皮肤红了一片。
“这两幅绣得慢了些。”她说,“松鹤那幅的鹤嘴绣了两次都不满意,拆了重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