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走进了十五楼的单身公寓。电梯上行时,反光的金属门映出他此刻的样子:灰色的休闲外套,黑色的长裤。手里没有那顶象征威严的警帽,宽阔的肩上也没有那两副两杠一星的警衔。以前他回这里,多半是带着一身疲惫从市局下班,掏钥匙,进门,洗冷水澡,睡几个小时,再回队里继续死磕案子。那时候这地方不像个家,更像一间随时能临时充电的设备间,可至少它在体制的体系里,在市局那套看不见、摸不着却重如泰山的秩序里。
现在,防盗门上贴着后勤那张白底黑字的封条,封条上盖着红章,写着“待清退”。
后勤科的小姑娘比他年轻不少,穿着厚羽绒服,抱着登记表站在门口,看见他走过来,表情明显有点拘谨:“李警官……李岳。”
叫完自己也尴尬地咬了咬嘴唇。
李岳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叫名字就行。”
小姑娘更局促了,低头翻着手里的表格掩饰尴尬:“那我先登记单位配发的物品。床、桌椅、空调、热水器这些都不用动,钥匙最后交。私人物品你这周内自己搬走就行。”
李岳点点头。
门打开,屋里扑出来一股长久未通风的干冷味。窗帘半拉着,地板干净得反光,厨房大理石台面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烧水壶。警服和常服已经不在这里了,剩下的只是几个空鞋盒、文件夹、一只旧水杯、几本犯罪心理学的厚书,还有床头那个父亲留下的生锈铁盒。
小姑娘在客厅拿着笔逐项登记,李岳独自进了卧室。
这地方他住了太久,久到差点忘了它本来就不属于自己。白墙、硬板床、铁皮柜子,连窗边那张写过辞职申请的桌子,都只是周转房里可以编号的公共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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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开书桌抽屉,里面还有几张揉皱的停车票、一支没墨的签字笔、一个带有市局Logo的备用U盘。最里面压着父亲旧照的复印件,边角因为长期的摩挲已经有些卷翘。李岳伸出长满老茧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父亲刚毅的面容,然后将它放进铁盒,扣上了搭扣。
小姑娘在外面问:“李……李岳,这个白底蓝字的马克杯你还要吗?”
李岳走出卧室:“不要了。”
“这几本书呢?”
“我自己拿。”
他说完,又走出去,把那只印着“忠诚、担当、为民、尽责”的旧马克杯深沉地看了一眼。那几个红字已经因为反复刷洗而微微褪色。在江晨那个破旧得出租屋墙边,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旧杯子,那是他前几天顺手带过去的。
李岳沉默了两秒,最后还是说:“杯子也拿走吧。”
小姑娘点点头,在“私人物品”那栏划了一道。
清点没花太久时间。真正属于他的私人物品少得可怜,一只普通的纸箱连一半都没装满。小姑娘递过笔让他签字,说明正式交钥匙另约时间。李岳接过笔,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前几天签辞职申请时,那张纸沉得像把他的前半生齐根切断;现在这张物品清点表轻飘飘的,却更像最残酷的现实生活。床、桌椅、空调、热水器都留在原地,继续等待下一个新人。他最后被允许拿走的,只有几本旧书、一只杯子和一个生锈的铁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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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十五楼时,李岳抱着铁盒和书在冷风呼啸的楼下站了一会儿。
下午四点二十,雪花落在铁盒上,化成水迹。离江晨规定的十点还很远。他没有回出租屋,只拿出手机给江晨发消息。
【清点完了。】
江晨那边过了两分钟才回。
【别回来。】
李岳看着屏幕上那冷冰冰的三个字,指腹冻得有些发红。
【知道。】
江晨很快又发来一句。
【也别在楼下装死。】
李岳把手机塞回口袋,拎着沉甸甸的箱子去了一家街角的快餐店。他点了一份最便宜的牛肉套餐,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铁盒放在脚边,一边喝着劣质的速溶热汤,一边打开招聘软件继续投简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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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餐店的玻璃上结着一层厚厚的水汽,空调口往外吹着带着油烟味的暖风。他鞋尖时不时碰到铁盒的边角,盒里不知道哪件旧东西跟着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手机屏幕亮了又暗,那句“别回来”始终停留在聊天框的最下方。
李岳吃得很慢,把饭吃完,纸杯里的热汤也喝得干干净净,才重新点开招聘软件。
那天下午,他冒着雪投了七份简历。
晚上九点五十六分,雪停了,但气温降到了零下。
李岳站在出租屋楼下,手里拎着那个铁盒和一袋从便利店买的热牛奶。江晨从楼上打电话下来,声音隔着电流,冷得掉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