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嗯。
他说后座放平了?
光头把车往前挪了半米,说没放,孩子睡着了。
加油员笑了,说凌晨三点服务区,睡什么觉,都醒着。他举了举机器,说要不要加个玻璃水,两块钱。
光头说不加。
加油员说不加就不加,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敲窗,说前面下坡有区间测速,八十,别挨罚。
车动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圆脸的人站在原地看我们的车尾。
光头把窗摇上,车里又剩我们两个人。
他说你紧张什么。
我说我不紧张。
他说你腿都在抖。
我说被你压的。
他说也是。
他开了会儿,忽然说陈九姐,我把后排的座垫往后推了推,你躺会儿,后半夜我喊你。
我说不用。
他说你不躺你坐那儿吹风?
我把后座的座垫往前挪了挪,靠上去,把安全带从肩上解了,整个人横躺在后座上。后座是皮子的,凉,凉透了,我缩了一下,把腿蜷起来。
他把外套脱了,盖在我腿上。外套有股机油味混着卤牛肉的咸味。
我说你外套有味。
他说嫌臭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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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把外套往腿上裹紧。
他说陈九姐,你跑几年了。
我说九年。
他说九年一个人跑?
我说一个人。
他说家里没人?
我说有个儿子,跟我妈住。
他说孩子多大。
我说十二。
他说十二正是费钱的时候。
2
我说所以跑夜班。
他不说话了,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过了会儿他说他结过婚,四年,老婆跟人跑了,跑的时候孩子三岁,他把孩子送回老家给他妈带。
我说你一个月见几回孩子。
他说过年见一回。
我说想吗。
他说想有什么用,他妈不带,他妈要钱。
我说你给多少。
他说一千五。
我说你四千五你给一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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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他妈带一天是一天,他欠的。
车里又安静了。前面是一段直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车灯照出去几十米,路面白,两边黑。
我说光头,你上个月洗车的时候,为什么给我把脚擦干。
他说你脚冷,阿岚看见了。
我说她让你擦的?
他说她让我擦的。她说你脚冻得跟石头一样,说跑夜班的人脚上都是寒气,老了腿要疼。
我说她挺会心疼人。
他说她心疼的都是不相干的人。
我说这话什么意思。
他说她对相干的人一点不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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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谁是相干的人。
他说她自己是。
我没接。
他接着说,说阿岚那洗车房的地面坏了三回,她自己拿水泥补,半夜补,补完坐在门口抽烟,抽完接着守夜。她说她这辈子最信得过的就是自己那双手。
我说她为什么不找人。
光头说她不找,她说找谁都是给人当第二。
我躺在后座上,看着车顶的灯,灯关了,车里暗,只有中控的屏幕亮着,蓝色的字跳了一下。
下一单派下来了。
光头说到了,邻市,前面下高速。
我坐起来,把外套从腿上拿开,坐正,系上安全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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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送。
他说你送什么,你躺着,我开。
我说你是替班押车,不是替我跑单。
他说都一样。
我说不一样。单子是我的,流水是我的,奖励是我的,你押车是押车。
他看了我一眼,没争,把车靠到最右侧,减速,从应急车道上慢慢开。
我说前面路口下。
他说我知道,导航在我这边响。
我说导航在我这边,你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