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卷帘门里。
阿岚从兜里掏出一只塑料袋,递给我,里面两个茶叶蛋,还热。她说跑完长途吃两个,补补。
我接过来,蛋烫手,我在两只手之间倒着。
她说陈九,你脚还冷不冷。
3
我说不了。
她说那就好。
她转身进去,卷帘门响到一半,她又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说下次跑长途还找光头,别人她不放心。
我说好。
门拉上,里面传来水泵的声音。
我把车开走,茶叶蛋放在中控上,剥了一个吃,咸的。
回到家是八点十分,我妈在厨房里煮面,油烟机响着。她把碗端出来,看见我两只手还红着,问我是不是一宿没睡。
我说睡了,在车上眯了会儿。
她说眯不算睡。
我说眯也算。
3
我洗了脚,脚上有一层灰,指甲缝里还有点护手霜的白膏没洗掉。我坐在床边把袜子脱了,脚背上有一圈红印,是裤腰勒的。
我妈端面进来,说吃完睡,别躺床上玩手机。
我说好。
面是挂面,卧了一个蛋,汤里飘着两根青菜。我吃得快,吃到一半睡着了,脸差点栽进汤里,醒过来发现碗被人端走了,鞋也被人脱了。
我睡到下午四点,醒了,窗帘拉着,屋里暗。手机上有三条消息,一条是车队群里的,说改版第二天奖励名单出来了,我排第三。一条是我妈的,问我吃饭没有。一条是陌生的号码,内容是一串字:陈师傅,我手机落在你车上了,麻烦看到回个话。
我看了半天没想起来是哪单。号码没存,我翻平台的行程记录,翻到凌晨那一串连环单,才想起城北后门那个亮片裙子的姑娘。她朋友当时在门外喊,到了给她打电话。
我回了一个字:好。
回完我坐起来,摸了摸后腰,腰有点酸,坐久了那种酸。我大腿根按了一下,按着有点胀。我低头看自己的腿,腿上有两块青,是被人掐的,颜色深,边缘清楚。
我穿上裤子,裤子洗不了,今晚还得穿。我拿湿巾把腿上的青擦了擦,擦不掉,只能盖住。
五点起来,去楼下给我儿子送饭。他在我妈那儿写作业,看见我进来抬头看了一眼,问我吃了吗。我说吃了。他说我给他带的炸鸡他姐吃了。我说他姐是谁。他说隔壁的。我说隔壁哪个。他说就那个上初中的。
3
我坐在小板凳上看他写作业,他写数学,写错了三回,橡皮擦得纸都破了。我说别擦了,破了。他说破了就破了。
他忽然抬头,说妈你脖子上有红点。
我摸了一下,摸到一小块,在脖子左侧,被头发盖着的地方。我说蚊子咬的。
他说秋天哪来蚊子。
我说暖气咬的。
他不问了,继续写。他写完了把本子推给我让我签字,我签了,签完看见他课本上印着一行小字,讲什么已成年要承担民事责任。我说这什么意思。他说这是政治老师讲的,十八岁以后干什么都得自己担着。
我说那你十八岁以后别干傻事。
他说你十八岁以后也别干傻事。
我说我十八岁以后一直在干正事。
他说跑出租算正事吗。
3
我说算。
他说那你去开家长会。
我说我明天夜里跑,白天去。
他点头,继续收拾书包。
晚上七点四十,我出车。
出车前我去了一趟洗车房,不是洗车,是加水。洗车房门口那根水管接着一个水龙头,跑夜班的都去那儿接水,桶放在地上,接满了浇进车里那个小水箱,擦玻璃用。
卷帘门开着,光头在里面对着一台车的底盘冲水,水柱打在底盘上,声音炸开。阿岚坐在门口那张塑料椅上,腿上摊着一本台历,台历背面写着数字,她在算账。
我把桶接满,拎回来放后备箱。
阿岚抬头看我,说陈九,你昨晚跑邻市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40页
她说光头说的。
我说他跟你说的还挺细。
她说他跟我说的比这细。她低头继续写数字,写了两笔,说昨晚那根东西你用了。
我说用了。
她说好用不好用。
我说挺好。
她说那是她洗车房隔壁五金店买的,八块钱一根,她买了五根,试下来这根最软。